卡巴金(Jon Kabat-Zinn)原本是一位瑜伽老師與禪修者,同時擁有分子生物學博士學位;之後,他創立了「正念減壓(MBSR)」,並引發了美國的正念運動。在這場三部曲對談的第二篇中,他向總編輯顧問 Melvin McLeod 談述了形塑他人生旅程的那些經驗與洞見。
卡巴金開始禪修的源起
Melvin McLeod: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禪修的?
卡巴金(Jon Kabat-Zinn):
我第一次接觸正式修練——甚至第一次知道有這回事——是在 1965 年的某一天。那時我在 Salvador Luria 的實驗室裡念分子生物學;他後來獲得了諾貝爾獎。當時因為越戰,我整個人鬱悶到極點。
一天我走在麻省理工學院(MIT )的走廊上,看見牆上有一張海報寫著:《禪門三柱》(The Three Pillars of Zen):菲力浦.凱普樓(Philip Kapleau)演講,由當時在 麻省理工學院 任教哲學與宗教的 Huston Smith 邀請。我從沒聽過他們兩位的名字,但那張海報上有某種東西深深吸引了我——也許是「三支柱」的圖像意象,也許是「禪(Zen)」這個字本身的神祕感。
麻省理工學院是一個有數千人的社群,但結果那場演講居然只有大約四個人到場。我是其中之一,而凱普樓禪師的演講簡直像把我的腦袋掀開了一樣。
他講了一段自己的親身經歷:當年他以記者身分在紐倫堡戰犯審判庭採訪,聽見關於納粹暴行那種難以想像規模的證詞,對他造成了極其深刻的影響。不知怎地,在那之後,他最後竟坐進了北海道——日本最北端島嶼——一座禪寺裡,而且是在冬天。
他到那裡時身體有各種毛病,包括胃潰瘍。寺裡沒有中央暖氣,所以他是在刺骨寒冷中禪修的。他動機極強,也完全投入於遵守修行的一切嚴格要求,不管多麼艱苦。
正如他在演講中所說,在那樣艱難條件下密集修練了六個月之後,他的潰瘍消失了,他覺得自己的心也從紐倫堡審判的創傷中恢復過來了。某種意義上,他找回了自己。
就在那一刻,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就是我一生都在尋找的東西。」
Melvin McLeod:您為什麼認為會是這樣?
卡巴金(Jon Kabat-Zinn):
我想,那是因為我從小成長於一個父親是科學家、母親是藝術家的家庭。我的父親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一位極有成就的科學家;我的母親則是一位極其投入而多產的畫家,她似乎能以大多數人看不到的方式注意到視覺場域中的事物。我有時會說,她的眼睛很像莫內。走在街上時,她會興奮地評論影子、窗上的反射、水面的反光、汽車表面的光澤等等。
她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作畫,也在作品中探索許多不同媒材——不只是顏料而已。單版畫是她特別喜愛的一種。等她九十多歲時,我翻看她許多素描本,發現她會用更有力的線條重新修訂自己的作品,說自己年輕時還不夠大膽。
↑ 卡巴金,1993 年。在「正念減壓」中,正念哈達瑜伽與身體掃描及靜坐一樣,都是主要的正式修練方法。照片:Bryan S. Berteaux
所以,我是在這兩種文化之中長大的:父親是科學家,母親是藝術家。因此,我很早就直覺地明白,理解世界其實有不同的方式。有些方法是透過嚴謹的科學探究,去理解那些隱而未顯、卻能被揭露出來的事物;也有創造性的藝術探索與表達,它並不以逼真或精確再現為目的。
這兩者在某種意義上都存在於我的 DNA 裡,而且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知怎地,它們也同時存在於我的心裡。所以當我聽到凱普樓禪師講話時,我立刻感受到,他所指向的,正是我那短暫、而且在當時還相當未成熟的人生裡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就開始禪修,而且從此沒有停止過。
Melvin McLeod:不過我認為,Philip Kapleau 向您指出、而您後來透過禪修去追尋的那種經驗或實相,其實超越了藝術與科學這兩種背景。它像是第三條路,實際上超越了任何概念化的形式。
卡巴金(Jon Kabat-Zinn):
我不會說是「超越」,更會說是「涵納」。那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可以把不同的宇宙——姑且這麼說——統合進一個更大的整體之中。而我在聽凱普樓禪師講述自己經驗的那一刻,就立刻看到了這一點。
在宗教框架之外的正念本質
Melvin McLeod:您所談的禪修練習,幾千年來一直是在宗教框架中被提供的,特別是在佛教的框架裡。而在現代美國社會,那樣的宗教框架對某些人來說,反而可能成為接近這些修練與智慧的一種障礙。
因此,您做出了一個我認為具有歷史意義的策略性決定:把這些普遍性的真理與修練,從宗教脈絡中抽離出來,用更廣泛、更容易接近的方式呈現。
您願不願意談談,您是何時突然意識到:正念本質上並不是宗教性的,而事實上,一旦它被放在一個名為佛教的外來宗教框架之外來呈現,反而可能帶來更大的利益,也更容易被人接近?
卡巴金(Jon Kabat-Zinn):
我想,從一開始我就意識到,凱普樓禪師的經驗帶有一種普遍共鳴。
在 1979 年創立正念減壓(MBSR)之前的十多年裡,我讓這些想法在我自己的修行中慢慢醞釀、演變,也在一個我深深關心的僧團式社群中與大家共同成長;我和來自東方與西方、對我來說都非常真誠的老師一起修練,其中包括韓國的崇山行願禪師(Seung Sahn Seon Sa Nim)。我跟隨他修學了好些年,Stephen Mitchell 在《Dropping Ashes on the Buddha》一書中也曾寫到他。
我對宗教並沒有興趣,但我想,這裡有某種內在價值,我們可以把它提供給人們
在某個時刻,我也有過一個想法:如果每個人都禪修靜坐,世界會變得更好。如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靜修練習,暴力與攻擊性大概都會少很多。
人們會有更多福祉、更多幸福感、更多主體性,因為在把樂器帶到世界上演奏之前先把它調好音,就能讓你更自由地、也更有智慧地,去面對那些遲早會衝擊我們所有人生命的力量——無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包括壓力、疼痛與疾病,更不用說貪、瞋、癡了。
第一聖諦說的是 dukkha 的現實性。這個詞通常被翻成「苦」,但其中其實有很多微妙的層次。Dukkha 與其說比較接近 pain,不如說更接近 suffering。如果你能把 pain 和 suffering 區分開來,中間就會出現空間。
對於一個做過四次背部手術、試過各種麻醉性止痛藥來減輕疼痛,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的人生依然不如所願的人而言,學會安住於那個空間,可能帶來非常大的幫助。
所以,我很早——早在正念減壓(MBSR)出現之前——就有一個洞見:在合適的條件下,幾乎任何人都能以某種方式受益於禪修與瑜伽為人生帶來的那種有意識的細緻調校。
到某個時候,當我開始問自己,自己這一生的因緣使命(Karmic Assignment)究竟是什麼時,一個念頭浮現了:何不試試看,是否有可能把禪修帶進醫學之中?
開始從醫學的框架來看待正念練習
Melvin McLeod:您是如何跨出那一步,開始從醫學的框架來看待正念練習,並把它導向幫助那些承受身心病苦的人?
卡巴金(Jon Kabat-Zinn):
在 1976 到 1979 年間,我在麻州大學醫學院解剖學系的一個實驗室工作,做分子與細胞生物學研究。我之所以接下那份實驗室工作,是因為那也讓我有機會和醫學生一起——通常只比他們快一步——教授(並學習)大體解剖。對身為瑜伽老師的我來說,那是個極其難得的機會。不過即便如此,到 1979 年,我快滿三十五歲時,已經很清楚知道,這並不是我想走的長期人生軌道。

↑ 卡巴金於麻省理工學院,1970 年。攻讀博士期間,他一直在思索自己的人生使命,也就是他所說的「因緣使命」。照片:Ted Polumbaum,刊於《New York Times Magazine》
在那些年以博士後身分待在實驗室時,我曾來到一個關鍵點,不斷問自己:「我究竟在拿我的人生做什麼?我真正應該做的是什麼?」於是在第三年,我開始和醫院裡各個門診的醫師談話。
當時麻州大學的醫院和醫學院在同一棟建築裡,只是位於不同區域。
我與基層照護門診、骨科門診以及疼痛門診的主任見面,問他們一些很簡單的問題,例如:「您覺得,您真正幫助到的病人大約佔多少比例?」他們回答我,也許 15% 到 20% 吧。我就說:「天啊,那其他人怎麼辦?」他們說,要嘛是病人自己好起來,要嘛就是永遠不會好。
我腦中頓時靈光一閃。我說:「如果我們設立一個門診型減壓診所,以課程的形式,透過相當密集的正念禪修與正念哈達瑜伽訓練,來啟動人類內在本具的療癒能力;而你們把那些你們已經不知道還能怎麼幫的病人轉介過來——你們覺得這樣有價值嗎?」三位門診主任立刻都想到了自己手上可能適合這個方案的病人。
於是,我向醫院行政部門提出了一份試辦門診計畫書,要測試把禪修與瑜伽帶進醫學之中的可行性與臨床效果。其中一部分,就是要仔細記錄結果,並把它發表在醫學與科學文獻裡。
我在計畫書中說明了自己與禪修的關係,提到我曾是韓國崇山禪師的學生,也曾多年跟隨其他禪修老師學習,並且擁有麻省理工學院的分子生物學博士學位。
你可以看見人們腦中的齒輪開始轉動:「他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於是他們讓我去做了,儘管我並未具備任何與人直接工作相關的專業資格。
一開始我其實相當惶恐,尤其是疼痛門診一開頭就轉來不少他們歸類為「治療失敗」的病人。
結果這些人反而是最適合的,因為他們已經無處可去了。他們所有其他選項都用盡了:背部手術,很多人不只一次;利多卡因注射,針對各種「觸發點」;諮商與心理治療;頭痛門診——所有疼痛治療的武器庫都試過了,但他們依然在受苦。
所以,他們願意接受這樣一個提議:把它當成一場實驗,不再迴避你的疼痛,也不再試圖把它徹底消滅,而是為它鋪出一張歡迎墊。
我們要做的是,透過仔細地把注意放在疼痛經驗上,來探究疼痛,也許你會發現,自己能夠把它和受苦區分開來。
因為在你的人生裡,遲早總會有疼痛;但是,你與疼痛之間採取何種關係,會大大影響你究竟受苦多少。
順著這個脈絡,當記者或其他人要我用一個字來定義正念時,除了純然覺知(pure awareness)之外,我還會說 relationality,也就是「關係性」;因為你如何與經驗的現實性建立關係,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而且具有轉化與解放的潛力。這同時也是一個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相當自由度與主體性的領域。
但是,要穩定地進入那些自由度,每一個人都必須透過持續、而且有時高度重複的方式,系統性地以新的方法練習注意,等於是去「鍛鍊正念這塊肌肉」。
我們必須透過練習、透過培育,學會如何把這種注意的品質帶進每一個當下的經驗。這大致就是正念減壓(MBSR) 如何開始的一點背景。
當年的第一批正念減壓(MBSR)課程是如何安排的
Melvin McLeod:您可以再多談談,您當年帶的第一批 MBSR 課程,在結構上是怎麼安排的嗎?
卡巴金(Jon Kabat-Zinn):
那三個門診的主任,大概為第一輪課程送來了十五到二十位病人。我們後來把那一期稱為「第零期」。而現在,這個診所——如今已是線上形式——已經來到第 167 期了。
我們當時有兩個平行小組。每一組每週上一次課,每次兩小時,共十週。直到第二年,我才在第六週的星期六加入一整天的靜修,並把整個方案改成八週課程;從那之後,八週就成了正念減壓(MBSR) 的標準形式。
我把幾段引導式正念修練以及引導式正念哈達瑜伽錄在兩捲卡式錄音帶上。而因為很多人都有慢性疼痛或身體障礙,所以第一個修練是躺著做的——也就是我所說的身體掃描。
這個設計,是從我教授瑜伽中的大休息式(corpse pose)的經驗發展出來的,同時也受到我在七○年代初參加的一次密集閉關所啟發;那次閉關屬於烏巴慶(U Ba Khin)與葛印卡(S. N. Goenka)的傳承,由 Robert Hover 帶領。

↑ 卡巴金於 1992 年在 UMass Medical Center 醫院教授正念減壓(MBSR) 課程。他的經典著作《Full Catastrophe Living》在兩年前才剛出版。照片由卡巴金提供。
第一週的回家練習,就是一週六天只做身體掃描,使用錄音帶作為引導。等大家回來上第二堂課時,多數人所回報的效果,在很多層面上都令人驚訝。
人們開始發現自己某些一直被推到角落、被忽略的存在面向。他們開始重新住回自己的身體裡,也重新信任自己的心。
因為我們是圍成一圈坐在教室裡,所以他們能聽見每一位發言者談自己的經驗,也會看見每個人都在以某種方式受苦(我們從不使用佛教術語,例如 dukkha 或 dharma)。
於是他們會意識到:「喔,原來不是只有我的苦才叫苦。我當然不會想要承受那個人所承受的事。也許,我可以找到一種方式,和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共處。」
接下來,問題就變成:要怎麼做到?你會被邀請,盡你所能暫時放下所有評判與反應,只是一刻一刻地信任這個練習。我們把這個練習框架成一種實驗室。
當你在做身體掃描時,你去觀察會發生什麼;當你來到身體裡最有問題、通常有明顯疼痛或不適的部位時,你會被邀請帶著興趣與好奇去向它敞開,甚至也許在那一刻稍微和它做朋友——而不是向它收縮,或逃離它。
這種對不想要的東西之直接探究,也包括當下內心正在發生什麼。有哪些想法在場?有哪些情緒在場?身體裡真正的傷害性感覺究竟是什麼?然後你還可以進一步直接探問:在這一切之中,此刻,我對這些經驗的「覺知」本身,它是否也有受苦呢?
突然之間,你會發現有一個隱藏著、卻也隨手可及的向度,它叫「覺知」;在其中,經驗可以被承載、被認識,而且那種承載與認識本身在本質上、在當下,就是自由的——雖然一開始不會維持太久,因為我們很快又會掉回比較不覺知的狀態,重新陷入思考與情緒反應之中。
但在任何一個時刻,我們都可以察覺到這件事,並有意識地回到覺知。注意力與意向一起運作,像陰陽般融合交會,而人們會逐漸開始辨認並在自己的修練中與之合作。
正念減壓(MBSR)讓修習者認出自己本有的覺知能力
Melvin McLeod:您會說,MBSR 讓修習者獲得力量嗎?看起來這個診所是在鼓勵人們認出自己本有的覺知能力,因此也認出自己獲得緩解的可能。
卡巴金(Jon Kabat-Zinn):
絕對如此。學員從自己持續投入練習中所學到的,遠比從正念減壓(MBSR)老師那裡直接學到的還多。
而這或許正是成為一位有技巧的正念減壓(MBSR)老師最困難的地方:你不能只靠一份寫下來的課程綱要、一本書或一套操作流程來教正念減壓(MBSR),甚至連《Full Catastrophe Living》(繁體中文書名正念療癒力)也不行,雖然那本書已經把整個正念減壓(MBSR)課程及其背景完整鋪陳出來了。
作為老師,你必須自己親身完整體現你的修行,並盡你所能,從自己的經驗與主體性之中把這套課程教出來,同時仍然忠於《Full Catastrophe Living》所勾勒出的正念減壓(MBSR)結構與精神。
所以,這並不是老師假裝自己很特別,或已經證得了什麼。不,身為帶領者,我和大家一樣,都在這裡,帶著我自己的壓力、疼痛與挑戰,帶著疣、青春痘以及一切。
我們都是人。我們都會經歷疼痛、壓力與疾病。我們都會死去。但真正的挑戰是:在我們死去之前,我們能不能在這一刻充分活著?我們能不能真正醒著?包括醒覺到我們與萬事萬物、與他人、與自然、與生命本身、與這顆星球之間那種根本的相互連結。
從這個角度看,慈悲會自然生起,而且與覺知不可分。如此一來,光是坐上自己的坐墊,就是一個關於清明與愛的徹底行動。
當人們被這樣對待——是透過老師的臨在本身,而不只是透過嘴上說出的話——他們個別而獨特的主體性就會被看見、被尊重。
在醫療體系裡,你常常得放棄自己的主體性,只能照著醫師指示去做;但在正念減壓(MBSR)裡,練習本身,以及整個課程框架,都在多個層次上具有解脫與賦能的作用。
正念的核心是非二元的覺知
Melvin McLeod:在獲得這麼正面的結果之後,您接下來採取的下一步是什麼?
卡巴金(Jon Kabat-Zinn):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報告成果會是這份工作極其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我們不把教室裡發生的事記錄下來,那麼不管學員得到多少受益,它最終都只會是一組美好的故事和軼事而已。
但如果我們系統性地蒐集人們在課程前、課程後與追蹤階段的資料,記錄他們的醫療與心理症狀、焦慮、疼痛,以及身體或心理上力量、柔軟度和平衡感的任何改變,並把研究結果發表在科學文獻中,那麼,如果整體結果值得注意,而且在醫療與心理層面上都具有意義,這個後來才被稱為 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也就是 正念減壓(MBSR) 的方案,就可能不只影響我們醫學中心裡正在發生的事;它甚至可能藉由科學發現的說服力及其臨床意涵,擴散到全世界。
後來,事情果然是這樣發展的。第一篇報告正念減壓(MBSR)對慢性疼痛病人效果的論文在 1982 年發表。如果你追蹤科學文獻中與正念有關的論文數量變化,會看到接下來二十年裡,每年大概只有一兩篇,甚至完全沒有。
然後,大約從 1999 年開始,數量便呈指數式增加,到 2022 年上升到約 1,500 篇。現在,它也許正開始趨於平緩,因為所有指數型現象到了某個點都必須如此。
自 2010 年起,一本新的科學期刊《Mindfulness》開始發表大量這類研究,另外還有其他許多頂尖期刊也在刊登。因此,研究禪修/冥想已經成為一個正當而成熟的科學領域,不只在醫學裡,在心理學、神經科學,以及各式各樣其他領域中皆然。
這只是許多指標中的一個,顯示正念已經進入主流。至於進入得有多深?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正念的核心是非二元的覺知,是般若波羅蜜多的修行;Kaz Tanahashi 把它譯為「超越智慧的智慧」。
。我不確定每一位正念減壓(MBSR)老師是否都認得「般若波羅蜜多」這個詞,或者是否真正理解佛陀如何在四聖諦的框架下教導正念,以及那些法教對於我們今天所居住的這個世界是何等有力而切身相關。
但毫無疑問,為了支持自己的練習,以及更廣泛地支持正念減壓(MBSR)與正念的教學,去探究這些領域不只是可取,實際上更是必要的。

↑ 1975 年,卡巴金與備受尊崇的韓國禪宗大師崇山禪師(Seung Sahn)於 Esalen Institute 共同教學。照片由卡巴金提供。
在中國唐宋時期的禪宗(Chan/Zen)傳統中,這種非二元修行的表述,是透過故事、公案與其他許多非凡的方法向世界分享的。
雖然你不能把那些內容直接拿來教正念減壓(MBSR),但作為一位正念減壓(MBSR)師資,重要的是,你必須透過自己讀書學習、向有經驗的老師學習,以及透過自己的練習,把這些東西內化到骨子裡;重要的是,你要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活出它、呼吸它。
有一點幾乎是不證自明的:若要教導正念,更別說正念減壓(MBSR),你必須對這個 「法」(dharma)有某種親近感與親密性;而這個 dharma 的本質既是普遍的,又深不可測。這種親近性,是透過練習與研讀共同培養出來的,也包括定期參加由有經驗的禪修老師帶領的靜修營。
將正念傳播給數百萬人
Melvin McLeod:當您一開始只是和十五、二十位承受身體痛苦的人一起工作時,您是否已經把 MBSR 視為第一步,並看見它最終會像後來那樣,把正念傳播給數百萬人?
卡巴金(Jon Kabat-Zinn):
我從最初那個時刻起就是這麼看的,因為那時我已經被推動著去寫科學論文、去記錄現場發生的一切。某部分也是因為我的成長背景,我在很深的層次上理解科學是如何運作的,也理解如果你握有有意思的證據,是有可能創造出新領域的。
我知道,這些證據一開始不必完全定論一切。它只需要足夠有啟發性,讓其他人願意投入自己寶貴的時間,在他們的實驗室或門診中繼續研究,可能是因為這樣做對他們的病人有幫助、有用處,也可能是因為這對他們自己的職涯有意義。
我很高興看到,各式各樣正面的動機,共同促成了人們對正念愈來愈大的興趣。

↑ 約於 1995 年,卡巴金在 UMass Memorial Medical Center 的「正念減壓」課程教室中授課。差不多在此時,他的第二本著作《Wherever You Go, There You Are》(當下繁花盛開) 成為全國暢銷書。照片由卡巴金提供。
當然,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這一切就開始自行調節了。並不是我在領導這場運動。我把它看成是一種自我實現的、無中心的開花,是我所謂普世的法在這個世界中的綻放。
從一開始,我的用意就是要催化這種開展。也希望人們所稱的「正念運動」能持續演化,讓自己在這個變化快得驚人的世界裡,始終保持最大的相關性。
meditation(禪修/冥想)與medicine(醫療)這兩個字聽起來很像,而事實上,它們也共享相同而深層的語源。
這件事讓我感覺,醫療與健康照護的領域,正是把meditation提供給醫院門診病人的完美場域,作為他們正在接受的任何治療的補充;特別是對那些患有慢性病症——例如疼痛——而必須學習如何與之共處、如何調節它,因為那些症狀不一定會消失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話雖如此,社會中除了醫院之外,還有許多地方同樣適合引入正念練習,也都可能帶來益處。學校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我會說,是所有層級的學校,從幼兒園一路到研究所都需要。
從很早的年紀開始,我們就需要知道,如何有效地把自己安住在這具類比性的身體、心與心靈之中;尤其是在手機與螢幕日益上癮式地主宰我們生活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隨著 AI 的黎明,以及它以指數速度整合進幾乎所有數位領域,這件事只會變得更加重要。
作為一個物種,我們需要對自身這種「類比式的天賦」有更深刻的體認——這份潛能我們其實才剛觸及表面——並學習如何完整地安住於其中,使其成為我們的預設運作模式、我們的根本狀態,以及身為人類的本然本性。
不要因為數位世界如此誘人、如此令人上癮,就太快放棄我們這種類比式的美與天賦。它同時也伴隨著巨大的風險與高度的毒性。
保持開放,去感受並認出自己當下真實在感受的是什麼
Melvin McLeod:我想提出一個看法:正念雖然被視為一種修練,但其中其實有兩個面向。第一個部分可以稱為專注力:讓心穩定、聚焦、安靜下來。當心足夠安靜之後,第二個面向才會展開,那就是以一種不散亂、清明的方式觀察實相,從而看見它的真實本質。
有時候,人們把正念理解成只是前半部——讓心安靜、穩定、聚焦——而許多對正念的批評,其實也正是源自對這套修練的這種片面理解。
但對我而言,真正的收穫,是當一顆專注而不散亂的心被用來觀看實相本身時,你究竟看見了什麼——深入地檢視自己的存在、自己在外在所經驗到的實相,以及受苦的根源。當我們用一顆穩定的心清楚地觀看現實,所能發展出的洞見,才是這套修練真正具有轉化力量的地方。
卡巴金(Jon Kabat-Zinn):
我同意,不過這樣的說法仍然有點偏向二元對立的框架。
重要的是,要記得正念減壓(MBSR) 只有八週,而且參與者往往並不是像那些去佛教禪修中心的人一樣,帶著深化「法」(dharma)理解的動機而來。
所以,在完全不提佛教或 dharma 的前提下,正念減壓(MBSR) 老師只有八週時間,去讓學員親嘗「覺知」那無邊廣闊的空間;它既可以成為當下這個無時間性的現在之中一個可靠的歸依,也可以成為一種與日常生活不相分離的持續練習。
正如我們在 正念減壓(MBSR) 裡常說的:「第八週,就是你餘生的全部。」這條八週的軌跡,會帶出一整串不同的挑戰。而這也正是非二元禪宗取向在正念教學中變得不可或缺的另一種方式。

↑ 1992 年,卡巴金引導學員進行身體掃描(body scan)。他表示,一位優秀的「正念減壓」老師,需將練習內化於身心之中,並從自身的直接經驗出發來教授課程。照片由卡巴金提供。
如果人們一開始就在修練上走偏了,他們很可能在幾十年後還帶著同樣的誤解,以為修練是在到達別的地方、獲得某種特殊經驗,或試圖忽略、消除、超越疼痛。
但正念的邀請,其實是落入經驗的現實性,向這一刻如其所是地敞開,讓一切正是它此刻的樣子;然後,在可能的範圍內,看看自己能否安住於正在展開的這一切之中。
你很可能會發現,自己的平等心與不反應能力其實非常有限,你幾乎會立刻生起各式各樣的反應:念頭、情緒、身體的收縮、 不耐煩、抗拒。
你可能會想:「我為什麼要修練?我敢肯定這絕對不是我應該感受到的東西。」但事實上,這恰恰就是你此刻應該感受到的。為什麼?因為這裡的課程內容就是:你要保持開放,去感受並認出自己當下真實在感受的是什麼。
不管那有多痛苦、多令人不安,至少在某一個片刻裡,看看自己能否把它安住在覺知中,就像父母抱著孩子一樣,以純然的愛來涵容它。
那一個覺知的片刻,就是一個解脫的片刻。
不是說你必須坐上五十年,才嚐得到解脫的瞬間。但如果你逐漸看見:生命本身就是修練,而每一刻都是禮物,那就會很有幫助。
如果正念減壓(MBSR)不是從這樣的觀點來教,那它就不是正念減壓(MBSR);它比較像認知行為治療。但如果它是以這樣的方式被提供,那麼修練本身就會完成所有該做的。dharma 會完成所有該做的,而你不需要擔心結果。
還有一點需要特別說明。正念減壓(MBSR)以及許多其他以正念為基礎的課程,例如MBCT(正念認知)與正念分娩與教養(MBCP),都是全球數以百計,甚至上千名投入其中的實務工作者與研究者共同努力的成果。
對於所有這些人,我在此致以誠摯的致謝、敬意與感恩之情。尤其要感謝在 UMass Memorial Health 正念中心、布朗大學正念中心,以及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正念中心工作的同仁,以及全球各地曾在這些中心接受訓練或與之合作的所有老師與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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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處: https://www.lionsroar.com/why-jon-kabat-zinn-brought-mindfulness-to-the-mainstream/
初稿中譯:ChatGPT
校對修訂:陳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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